男人的泪
今日得知高中的语文老师范锡行去世了,我怅怅的叹息起来,叫一声先生走好。
印象中,范老是位个子不高,头发不多,笑容总是满满的老头儿。范老自称老范,为人可亲可善,对当时年少的我们当是自家孩子一样亲近,有同学偏科,他会说:你偏科,就说明你有长处啊,好好学,以后总能用得上。看人看长处也是范老教给我的。这样一个平凡的老头儿,却让我头一次感动于男人的泪。
一日,范老踱步进了教室,拿着张报纸,一手戴好眼镜就开始念他在报纸上的文章给我们听。故事是这样的,范老是名门出生,父亲范良,是孙中山先生的最后一位侍卫长。1929年6月1日,孙中山先生的灵柩移放到中山陵,范良就是抬棺的8个卫士之一。至建国后,范良一直是中山陵管理委员会成员,专门负责维护中山先生陵墓。也就是说,父亲给中山先生守了一辈子的陵。重庆谈判的时候,周恩来前往中山陵祭奠,范良仔细陪同,临走时候,周恩来给了范良一张名片,说,如果我此行给范先生带来任何不便和麻烦,请范先生拿着名片来延安找我。一别许多年,解放了,范良没有去台湾,仍旧守陵。那张名片却一直压在家中的玻璃台板下面,浅浅泛黄。文革了,这样特殊的身份,范良很早就被红卫兵揪出批斗,其中艰辛不作详述,而后劳改去了农场。范老的姐姐在北京念书,听父亲提过周恩来,偶尔看到那张名片,悄悄将名片连同一份简短的信寄送去了中南海,大致就是父亲遭了罪,希望能轻判。一去几日,正当寥寥无意之时,农场来了两个政府官员,说是总理派来接范良回家的,并且嘱咐要好生对待,一场辛苦就这样过去了,但是一家人仍旧战战兢兢直到文革结束,父亲是没事了,但是文革快结束时候,范老师自己被打成了什么反革命分子,也是辛苦难免。说到这里的时候,我从侧面看见范老脸上挂着泪水的聊着,唇角却一如既往的含着微笑,那种笑,很苦很苦。拿开报纸的时候,范老胡乱擦了下泪水,又是满满笑容,直视我们,没有一句解释,像是别人的故事,别人的辛酸。男人的泪,我心下怅然。大致故事是这样,我复原不了原来故事给我的震撼,因为那是他的故事他的经历,他也在刻意掩藏故事的悲伤。男人的泪,言情来说,伤心是种说不出的痛。
而后每每看见范老满满笑容,我总决定那笑容是他给自己的一种状态,一种说服自己适应生活的状态,即使那时候他是市里的市政协常委政协副主席,而后的全国人大代表,丝毫不能减少那种悲凉。范老走了总是低着头看地,眉头深深皱着,很多事寡言,那是那个时代给他或那代人的烙印,但是对学生和同事很热情,愿意帮助别人。我和好朋友就常常找范老聊天,没有长辈的压力,偶尔吐吐对班主任的不快,也不担心范老传给班主任听,范老总是避而劝我们上进,告诉我们人生很美好。他鼓励我们不要死读书,要扩大知识面,提高个人修养和能力。范老对学生特别包容的甚至说是庇护了。他说他喜爱我们,因为我们纯真,我们活力四射,因为我们无忧无虑最多是强说愁。高三时候,范老不代我们班了,可还时常爬上六楼来看我们,气喘吁吁的说,登高望远,但是高处不胜寒阿!看看我们的笑脸,然后又下楼去了。我们也喜爱范老,因为他大度,因为他的笑容,因为他赋予我们的民主和自由,这是世界上最美好的词。
去年回国,我在脑子里盘算了很多次去看看范老看看范老,应该蛮大年龄了,不知好不好,而,懒散的我,还是没去成。现在后悔得紧,人生很多事情要赶着做,赶着过,真过了,也就追不回来了,只留遗憾在心中,先生,走好。我会记得你的微笑。
早些年拍的这张lomo windflower送给先生。
Category Archive: Amber